昔吾遊杭州，息駕西湖邊。相偕無勝友，於心有懷愆。氾舟擬浮葉，岸草自流連。躑躅思所戀，欷歔多自憐。孤遊日將暮，尋宿無處瞑。窘步知無適，適值主人船。主人延我入，坐我比其肩。提壺引濁酒，盈杯置我前。

主人知我困，問我即何道：“是日湖水平，息舟如懸島。朝風蕩清光，白日灼皓皓。旣暮濁氣凝，急雨傾蒼昊。”

“多謝賢主人，濁夜實我侵。侵躬亦何道，埳壈更傷心。疲軀懸湖上，懷志在高岑。我友擅清唱，嘹亮振徽音。我欲循其音，長涉來相尋。所尋不可見，嘉音遽已沈。輟徒想其形，惜懷失良會。徘徊錢江側，彷彿將終歲。疇昔相與歡，相知情亦泰。攜手交同心，高歌宣明誓。繁華有時謝，節移竟凋敝。歡心生隙釁，離隔如天際。自視諶多僻，結友反離憂。沈慮亦焉爲，一動懼見尤。榜人屢當浪，遂不畏沈浮。嗟余抱頑愚，所營亦足羞。我友適高會，驅車之杭州。便圖相與往，結駟治衡輈。遂結同車歡，同車出北野。北野多豐草，靈澤披穹下。捷鳥引前塗，間關右復左。哀情悉來萃，吁嗟誰恤我！同車而異心，無親惜念者。在世多歡情，卒或爲一禍。驅車過浙陽，從友入此場。傾囊納百錢，乃得上高堂。侍者奉酒至，爲我滿一觴。持觴時一啜，復聽曲萬方。我友發清歌，可以擅穹蒼。梁塵從聲飛，羣賓正相望。相望不知時，酒乾惜無酢。洪音參層霄，逸響出城郭。一唱令月暝，再唱射星落。咨爾平居人，曷爲守窮閣？羣賓咸康悅，談笑何宴若。何意我懷慊，志隤獨煢寞。我友罷唱時，羣賓趨往諮。或問我南來，所從者何誰？同窗得結友，高徽播芳蕤。今來極所歡，常恐一朝違。我友旣得酬，因來辭我歸。此夕相望盡，次晨隔城畿。相離邈重甸，不得復相見。”

主人聞我言，沈肅凝其面。回艙具盤飧，殽饌悉以薦。主人云所歷：“吾行逾百縣。昔宅在淮陽，化財極遊晏。宴安非所希，履險誠足願。吾生良易隕，天地欲我熔。安能恆惜身，束己維一邦？臨川思一涉，見山將陟峰。心交即勝友，高談慰我容。一旦去一鄉，莫知余焉從。即尋新知樂，故舊不得蹤。”吾旣聞此語，繁言向主傾：“生爲愚妄人，不知所遺形。殷憂誰能寓，歡欣所由生。良遇豈不樂，一別足傷情。吾生天地際，萬端固我嬰。君道誠旣美，庸夫何能經？”主聞便一笑，曰：“余志江海。萬事有遷易，獨吾恆不改。人道數萬端，密親亦不待。華蘩生春日，經秋失其采。嘉節有時謝，淑表無恆裏。所營者高行，偕子誰永在？未若及朝日，含情淩山阿。哀樂多繫累，青春那得賒？”主人言旣畢，攬棹興長歌。渢渢揚奇響，促節激滂沱。冠天履原陸，山河構其家。今夕極歡情，別日毋歎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