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洋集 册四

常闻交大烟波少，纸上空忧汉字稀。 春去秋来年月没，长椅静影总余晖。 思源水畔千层柳，致远楼中万卷扉。 已是花开人自醉，重游故地一蔷薇。

昔时甲午兵危，措筹于丙申年节。东隅拓迹，桑榆齐进，救亡急切。隙缝顽生，文治振校，武工才绝。一夕风云变，九龙坡上，移桢干，存殷血。 辱耻千秋既雪，国中兴、亟须人杰。刀叉抛却，莼鲈长念，锅盔甘咽。天地交通，邮传万里，探洋寻鳖。育才逾百廿，正当吾辈，抒扬鸿烈。

微湿转小暑。三餐下，菡萏新枝，摊破云雨。芰带荷衣章台女，一茎皓腕如玉。渐缱绻，相逢佳处，却来闲人扰清趣。枉教它、暗羞断款曲。顾忍见，蛾眉蹙？ 朱颜挣得日迟暮，簌簌香尘黯飞絮。欢言笑谑，妖姬脸似花含露，唤来镜前看取。两手缠去湖边步，伊人不耐丈夫怯，秾艳榴花不敢触。一抔情，两相诉。

吾住人间久。数雄杰，南洋风流，可谓翘楚。花甲重逢双春日，犹记山河苦雨。战败耻，皇袍已旧。巨子谋求平乱策，创公学，实业初寻处。泪尽了，今容与。 经天纬地明德路。我看卿，治国良才，恩泽万物；文化韬略心光明，科学得君看取。问千禧，志心存否，渡厄历劫留何住？望思源湖北竹与露，明月夜，放船去。

电草秋将尽，观天忘隐榕。 油花东面曲，水墨远方浓。 黄鸟鸣无迹，青林落数重。 唯湖平且久，风乍扰吾胸。

微雨蒙蒙，云轻风软蔷薇绽。石边台间，含露尤秾艳。 小径幽幽，茕孑何人伴。心绪乱，旧情难断，却见伊人面。

长铗斗酒今为客，访庙东来紫气浮。 稷下名贤皆磊落，鲁间耕者尽闻书。 幽人来去湖边月，鱼雁溯洄川上途。 既至楚国公子地，羞临秋景念莼鲈。

晨风宿雨清荷，枕同德，夏去秋随奇景引云遮。 归极乐，青石刻，守中核，自是凌云年少敢登阁。

秋风约迟，溪照影行。至暮时、缕缕一一。落木摇霜，烛烛栖亭。入秋水空，夜水淡，月水盈。 云疏星层，尘澹涟漪。半参里、暗暗明明。独往云间，自尔深省。凭湖声旧，叶声新，鹭声鸣。

南洋初见惊鸿，却匆匆。思源湖畔回首，意微浓。 旧时堂，今时案，其志同。期以年华绘绎，百岁风。

南洋盛名传四海，五湖学子聚东川。 饮水思源记心怀，爱国荣校诉衷丹。 万卷园丁书满腹，千盘桃李志折冠。 格物致知求真理，名满天下续前瞻。

秋送举子入新园，情愫未尽人先别。闵隅之景何曾见，留待时日塑业缘。 雾微凉，水纹茫，思源湖畔忆短长。又是一年桃花面，文俊路上独徜徉。

威威戎装立南洋，鱼蛟出水腾龙。朝露夕霞御东风。沙场演武日，且共论英雄。 血泪百年家国耻，眼底依旧泛红。百年复兴话非空。漫漫大国路，俱在我交通。

南对北，陆对洋，天地对交通。思源对致远，文史对理工。中华地，申西南，八百位川东。月洒湖光影，日照广苍穹。见百柳低垂岸旁，有一亭浮于湖中。意气风发，书生挥斥方遒；纵横韬略，英才百卷千颂。

战友前方几许？交大两万余步。 红旗猎猎破东风，千营声逾鼙鼓。 行略致远湖畔，道出南洋北路， 树影鬼魆枝如举，草虫寝声阳陵怒。 月中天，呼号鏦铮，苍天如幕， 向来纷繁皆萧瑟，空余铁流往去。

目映东川三旬事，胸涵南洋百廿秋。 自以此身披风雨，谁人见我不低头！

送凉金风细细，霜林醉意绵绵。梧桐叶隙碎流光，溶与一室书香。 恍惚旧时南洋，依旧经世儿郎。丹桂噙香诉往昔，回首芳迹迷离。

淅零远沪城，钩月映星清。 人尽眠思雨，吾独醒念晴。 陨岩灼迹炯，流火轨痕明。 愿至凌霄上，掂之试重轻。

南国，雪已寂。恨夜雨缠绵，薄雪难积。融雪似泣，再雪经年那堪忆。谁驻目匆匆路，斑白褪，娇枝重碧。朔风静，仲冬景，何能辨得？

峰峦如聚，仗剑天涯，云淡梦断肠。 草躲花藏，石拦路断，思想泪两行。 笛声悠扬，泉伤崖断，归途心茫茫。

信步沐和风，荷锄葬落红。 掬水接皓月，拂袖揽飞雪。

三月长风寒苦夜，满山暴雨减残花。 天公不问人间恨，犹作春来草木发。

长夜无声人乍醒。雨落银霜，他恨相思冷。疑是春花秋月淡，谁家今起伤身病。 忽悟天涯情怯等。笛瘦朱颜，一醉方窥镜。终老山中远倥偬，行如草木去悲恸。

深深林霭新词淡，鸣雁空山冷。露沉风动闭檐门，提笔难成，柔荑把香焚。 茕茕饮酒青竹凳，滋味无人等。泉涓雨打灭堂灯，何月悲欢，寻涧共余生。

颜容已老。鬓角生雪发，魂断情潦。叹世无常，昨日轻烟，今晨素皎枯槁。经年玉色参商兆，把酒祝、须臾含笑。恨水清，映我形销，入目且将悲了。 心鼓犹存壮志，想明月铁甲，一马长啸，战地残阳，血刃扬弓，尚赋天光缥缈。温存墨笔藏烽燧，醉不改、乱抛诗窍。悔夜时、空负璇花，忘窈窕笙歌调。

微雨丝丝叩寸心，更花憔意懒，兴无寻。高楼独坐望乔林。连天处，霭霭暮云沈。 便泽畔行吟。当时挥翰墨，继芳音。潇潇谁念晚风侵？怀往昔，明月伴孤斟。

彩灯满路，乐声翩唯见，鸳鸯佳侣。琴瑟和鸣堪艳羡，怅惘情思难数。彩蝶贪香，娇颜含笑，碧伞黄梅雨。梨园同赏，赌书欢笑词句。 日暮草木丛丛，孤身孑孑，争教心随去。却念冷风寒翠袖，怅望长空南浦。青水游云，彩霞黄雀，相与云间住。悠悠多少，倚楼遥看长路。

长风万里寄清商，朗月疏桐，碧丛金羽张。蝉声消渐蛩音继，危楼夜半笙箫起。 颇黎枕凉觉雨落，把伞排闼，远人可无恙？丹桂香销菊泣露，幽思骨立长亭处。

葳蕤花涌海，颉颃鸟掠天。画廊循香信步，鹅黄柳叶鲜。粉空酥雨缱绻，偎红芳草柔绵，十分春色满。新衣裛朝露，萍莲绣池浅。 骞珠帘，纵画舫，媚晴滩。绿蚁金罍，梦遍金谷历西园。醉随弱柳举袂，臆堪空挽阳春，无力驻流年。夕照流金过，天心月恰圆。

金轮流碧浪，柔波映华璨。千门竞灯如昼，漫空惊世艳。银花火树连绵，喧天锣鼓如焰，花绽龙翔旋。繁星自难尽，孔明灯满天。 香车敧，鱼龙舞，人尽簇。黄发垂髫，此夜纵觞解尘欢。灯谜元宵花烛，炮竹声迭狮舞，醉不知归途。恍惚梦尽处，怅叹流光殊。

朝逢澍雨寒绡透，枝倚冰娇皱。风游朵朵戏枝头，飞雪漫天飘落万千柔。 轻舒手揽芳依旧，款与佳人嗅。可怜汝比玉花羞，更有何间春树与君留？

倦罢春迷，雨落秋溪。恍惚间、不辨东西。暮帘黛霁，叶掩青泥。倚窗天远，翠松劲，听黄鹂。 闲将书揽，又困难题。忆当年、忧虑高低。明灯夜半，惟愿云梯。却胜柔光，生柔意，抚柔荑。

烟柳外，雨连萍。树倚单车小楝青。湖上一波银练子，也曾光顾旧窗棂。

忧处，忧处，谷雨拈花散去。飞红与泪齐留，心怜却作语秀。休语，休语，春落焉知思绪？

轻雪初晴，日升月替怡风定。张灯结彩换新衣，灰雀檐牙兴。凤鹤衔春院井，郁金堂、书香暖屏。子衿悠永，郑地之风，拂扬墨碇。 炮火鞭鸣，宛而岁末喧繁景。桃符浊酒喜相迎，年画隔铜镜。鱼醉糕甜卷饼，夜团圆、屠苏酩酊。帐中莲枣，燕尔成双，摇烛交颈。

细霜迎絮坠银尖，绛焰灼青浣旧颜。 斥土涤尘酌沥酒，挽灯结髻叩君安。

长梦决期断，凉风涩骨蹿。 觉来秋泪少，啼至凛冬还。

当年缱绻赊清月，究竟分明到底还。 两地无晴白兔影，一痕散照浮云间。

神女结长发，擎丝两鬓边。 巫山元是梦，惊寤一茫然。 良会曾未识，仓皇乃徂迁。 春夜侵罗幕，熹微烛壁前。 旧衾薄不暖，宿鸟啼上弦。 抽思亦如是，难消亦难圆。

长涓雨缠绵，檐拢淡烟，梦里不知又一年。江楼弦翻照旧眠，魂沾人间。 天涯砌恨成，离离分分，扫花依是种花人。曲陌望断行径处，一卷啼痕。

天欲晓，钟鼓声声催人老。催人老，风残云缭，一一难消。 岁里江海去临春，片时凄凉总撩人。总撩人，歌从高处，碾落为尘。

卷落蝉衣败蜕，又吹去，残残飞坠。宿雨淫淫怕荷累，剪一双，扫晴娘，祈日媚。 夜色不胜美，立残月，低悬星碎。落魄折枝蘸陨泪，楷行章，尽难书，一纸醉。

月寒夜色，一人独坐，竹影似她经过。想当时一地宵烛，泛银浪，终归沉默。 桂花似酒，引失人醉，转眼木犀花落。芬芳开谢影婆娑，错错错，相如已陌。

秋叶不输春日媚，银杏枝头坠。夜雨响回廊，风晓穿塘，羞扰枯荷睡。 戏说牛女七夕会，却见伊人泪。强笑似无情，各望参商，回首石心碎。

人不见，弹指清弦漂竹叶。漂竹叶，风吹晨雾，翩跹舞蝶。 都知男离女来怨，誓同天地两相诀。两相诀，不作哀音，委予蝶恋。

江南长绿，春草行书莺作叙。塞北藏银，冬日摇曲影照铃。 关山尽雨，秋意锁湫愁引聚。润水迷情，夏至余霞心望亭。

雨唤风吟，簌簌黄叶落，残木飘摇。池边衰柳，顾影怜自神伤。严寒入骨，却难敌、旧友深情。朝问道、忧心何解？但为君故沉吟。 日暮小楼将晚，碎琼奇景远，忽降人间。翩翩玉蝶起舞，此处飞花。忽如一夜，到天明、素裹银装。初雨雪、如临诗画，兴来独往抒怀。

迟迟岁暮阴阳复，挽长带、吟长句。圣诞佳节无异处。寂寥寒夜，笙歌无趣，斗转星云舞。 孑然不为喧嚣驻，醉倒诗书忘形笃。细雨微拂东下路。风逐寒入，应归西户，意外忽逢处。

黯淡愁云朝日寒，凄清残木怨风谙。阴阳有影离人倦，周转无声纸砚单。 忽入梦，梦天边。繁花飞处是人间。窗含风里千秋雪，几案长明笔墨延。

云深深，雾沉沉，更漏风残临沪城，潇潇秋雨声。 天色青，日色明，已是秋冬天却晴，晓星月渐盈。

秋来凉意起，天晚欲还归。 香径闻花语，萦回不可挥。 依稀昨日伴，散落客愁追。 今夜申城月，摘光送陇陲。

池边出翠柳，枯木起新装。 万物无暇静，窸窣动绿裳。 熏风拂嫩粉，玉兰饰西窗。 才把花香嗅，更待石楠开。

秋风秋雨秋叶落，昼也无情，夜也无情。独酌独饮夜独清，花欲零零，水欲零零。 寒夜寒灯寒露凝，人自凄清，影自凄清。空庭空院月空明，思亦浓浓，念亦浓浓。

江湖风雨客思家，梦里深庭影映纱。 想是门前田正好，忽觉窗外月方佳。 晨风惊鸟声声珮，晩照浮烟缕缕霞。 空谷流香飞雪霁，无人知是粉茶花。

桃雨飘零坠眼帘，繁枝有意触眉尖。谁同垂柳梦千影，我与斜阳一寸函。 芳草绿，鹤天蓝，凝眸感叹望青山。轻风牵手无声挽，闭花丛中浅笑传。

戏水鸳鸯一笑羞，波平两两并河游。 蓬高苇岸思连柳，草满沙汀绪向楼。 梦断屏纱情切切，衾寒玉帐意幽幽。 清江隔绝痴心在，对对相随共白头。

大荒处暑鼓彭彭，闵校初秋例点兵。 越岭辞亲归故舍，涉江会友组新营。 薄云掩日炎光减，骤雨澄空旱热清。 白水绿汤供不竭，红章素帕驻相迎。 乏躯恰助消夤夜，应卯无须起五更。 蓄锐养精形体健，除骄祛惰躁心轻。 砺磨始有寒锋刃，锤锻方得傲骨铮。 叱咤令操同犼啸，整姿肃立唯蝉鸣。 碎金粒粒颈肩落，浊汗珠珠颊上莹。 虎掷威威随电掣，龙趋飒飒挟风行。 勇冲四项鳌头占，誓揽五旗列首擎。 纵正横标齐似井，队坚排稳固如城。 嘹嘹军号示刚毅，啭啭连歌诉谊情。 兴至依阶围地坐，感深漫溯向青坪。 切磋露艺神皆叹，互较舒拳鬼亦惊。 俯仰星河明镜鉴，是非宇内斥挥评。 往来足踱万千步，谈笑目收五十顷。 先烈从军抒国难，今人练演护承平。 曾瞻武穆忠贞迹，愿效班超史勒名。 戎马关山吾辈志，伏波东海骑长鲸。

三重雪，江南灯火相思诀。情更迭，前尘残梦，是今人噎。 璇花千万空高洁，缘何入世销魂血。情更迭，昔年如此，渡何人劫。

轻唱离别恨，沉吟杨柳枝。 相看长不足，相思漫而滋。

擒巨象，鲙长鲸，劈浪舞红缨。会当秋路月如兵，烟雨满前征。 蒸汗暑，明目炬，倜傥默严何许？谁家俊彦秀书生，迷彩画郎英。

卅戌昏晓，东中院悄，秋夜回廊萤杳。清风唤起月盈空，皓光尽，星河缥缈。 英姿健矫，红妆云袅，莫笑娇羞言少。细听烟雨影如曾，更看去、佳人窈窕。

铁马御风行，金创血滴声。 乱刀千刃雪，利箭万星明。 有国今当报，无家岂顾生？ 愿为沙场将，不做汴城兵。

云散因风起，夜静缘虫鸣。 何须愁皱面？幸得杨柳依！

东廊邪火起，窜我地中魂。 星破三滴月，云淹两道神。 旧疾常作怪，新病盼缠身。 闻道华胥水，堪承潦倒人？

初九松青，无人欢喜，料峭蛙鸣。秋木良辰，佳人寻未，斗酒还倾。 初识四月稍曾，付情处、今朝欲平。十九伶仃，幸得我伴，不扰风情。

零落子良形状哀，白衣西向金陵回。 亲轻季子倨归色，疏下长孺溺死灰。 不信乃逢诗鬼厄，犹持敢续江郎才。 岂将幽寒堕心志，前路拨得重雾开。

北风如连驷，煊赫下阴山。 翩连惊上郡，旦暮踏长安。 梁峁觳觫乱相纠，河渭萧瑟失潺湲 。 霞霓为障月奔属，万里从容云汉间 。 云汉清明何皎皎，寒轮雨露渐灞桥 。 桥下处士有新死，咽声残柳空相招 。 绛衣使来引君去，夹道桂榆天上途 。 白玉楼成诏令史，赋得为乐亦独殊 。 处子罗敷色，清白满雕壶。 箫韶青凤举，妖绰香风逐。 歌罢赤松醉，敢笑世间愚。 齐舞走宣王，长揖失黄鹄。 云下不见玄与黄，但见飞廉秣驷华山麓。 雄雉泄泄而既鸣，烛龙辗转而将寤。 东方号唳飞赤乌，金光流入曲江曲。

夜未眠，朝且醒，高台阔影风云轻。可怜天下兴亡事，都付零星点点萍。

朝与斜阳暮与霜，散尽离愁正沧桑。人间不堪一人醒，诉断肠，休得高台水流长。

风送清晨薄雾，细雨交杂朝露。仍睡眼迷蒙，香肆意穿纱穀。极目，极目，甘愿万劫不复。

书生气愤懑难平，叹狗苟蝇营。当诛伏法，竟声援道，达理通情。 原以为宿雨荷挺，却落落零零。红莲覆碗，粉藕丝断，赏个飘萍。

升平世，升平世，最是消磨明远志。醉死双生菡萏前，不逐孤独不逐日。

平生恋，最喜深外梧桐叶。梧桐叶，廊风肆起，落零吹遍。 温书一扫春时倦，少年唯愿迁莺燕。迁莺燕，作别丁酉，戊戌磨剑。

落黄飘散，银杏随风乱。意气少年才弱冠，秋意凉，人情暖。 醒时一阵惊寒，惹人意乱心烦。谁有闲情雅致？相邀论道说禅。

郁林城外少年游，漫漫日悠悠。不识愁味，不识愁味，笑语尽轻柔。 忽而时短芳菲尽，白日照高楼。独往东极，独趋塞北，脉脉望沙洲。

朔漠狼烟战事纷，风尘起处马如飞。残日染天丹似血，侠烈，一生忠义塑功碑。 行似清风心似月，不屑，世俗权贵到头悲。寒夜银沙骷作雪，灯灭，问天刀剑是仁为？

皓水环城北，台深隐柳烟。 梁佛饥困地，后主醉游天。 废垛皆缠绕，荒垣尽圮坍。 江潮杂血泪，旧梦与同销。

毓秀钟灵地，尘缘总伴缠。 连岗凿断易，帝气续延难。 六代铅华褪，三屠血迹鲜。 横江浮苇去，卅万鬼犹寒。

闺阁玲珑缀饰华，填词联句茜窗纱。呼仆取瓢新雪水，戏分茶。 俗客皆言春色好，未知落时可还佳？愁绪溢盈何处藉，葬残花。

秋夕凄凄，南满路、柳条湖畔。雷乍起，并无风雨，却兴戕乱。三百莽倭隳北砦，八千锐旅横眉看。军令道，勿擅衅邻邦，收枪弹。 三昼夜，辽吉烂。逾二月，松江涣。勇兵民仆继，毁家纾难。林海潜行驱敌寇，雪原苦斗为边捍。十四载，始得太平时，回眸叹。

大漠狐沙丘，深宫岁空度。携君缓缓腐草萤，忘川不识故。 眼底意难平，眸中泪堪负。都道万般皆是苦，浮生有荣枯。

春风吹散冰寒暖，春风吹来倦意懒。 吹散冰寒起千波，波上涟漪行不远。 春风有意拨水琴，弦掩羞思不得卷。 杨柳初鸣续前旧，嫩芽几滴眉尖瘦。 柳解风情入湖皱，风吹柳笔书心透。 书透镜纸怨绿坪，坪上红花漫春情。 春景万千皆可俟，待到秋来又谁凭？ 凭看风雨寥落迹，新燕早飞幽独立。 春风春水悄寂寂，唯见绿柳长堤碧。 晴空骄阳曝涵虚，昏晨远视泪模糊。 燠焦叶蜷柳眉蹙，愿风共眠湖心枕。 霜添云白秋意浓，肃肃孤身怨秋冷。 金黄误染杨柳垂，夜半风来落如泪。 片片秋叶漂流下，还记春光几多媚？ 风寄春言随流水，随水不甘力憔悴。 憔悴风吹憔悴叶，水自东流向黄昏。 春水不顺春风便，秋风错剪秋水痕。

寒夜，寒夜，卧簟邀听舞榭。轻歌以挽明星，穹天落月独亭。斜帽，斜帽，潇洒书生悄到。

烽火扶桑残赤树，运祚横湮，染满袍浊雾。倾世玉珏阶下误，凤皇本性如何锢？ 凋落梧桐空寄怒，一曲泥垣，愤恨相浇铸。剑指阿房兴旧路，春风无处黄泉渡。

烈火南飞清旧垢，身衣黑霜，杀孽千千锈。世事不谈悉闭口，成全万两薄情酒。 还又东方拂故柳，封柩青锋，解作长相守。只道天光铺满袖，魂乘雪反西宫右。

天河一道染朱红，忆平生，太从容。合纵连横，执剑挽长弓。破碎山川囊袖洞，棋落子，陷局中。 愈而心绞叹匆匆，满江红，魄升空。尺咫离隔，父子两头龙。离恨消磨肩畔火，言未尽，梦归东。

赤水东流去，天河挽楚歌。越人一曲梦南柯，衣锦仪鸾烽火舞龙蛇。 塔立千寻破，长城内外合。天街城北唱离隔，泰晤士边悬腕引白鸽。

噙雨秋风霜隐树，尘霭遮啼诉。念妙语哲言，心慧舌尖，逗笑千家户。 莫卿惧夜台清穆，举世随君入。聆旧事前情，重赏英姿，恐路长云暮。

画里丹朱青黛颦，后庭花慢掌中身。 王孙不省六朝事，笑煞踌躇画外人。

少小何时看剑，弱冠曾未离乡。研墨提山河镇笔，试剑扛朝堂按枪，舐刀头血凉。 鬓染辕门飞雪，甲穿柴户篱墙。弃一室而逐四海，可笑当时年少郎，葬一世未亡。

滟滟秦淮水，游人攘且喧。 凭栏观画舫，倚槛赏丝弦。 躁客污衣染，佳人素手纤。 相约明月下，再会莫经年。

江南鼎盛读书地，锦绣城心尺寸基。 府院先贤忧普世，学宫后进乐今时。 牌坊似述三元事，文庙仍留举子词。 旧址千秋无更变，新魂百载永持之。 红楼拙拙栽桢质，紫栋谦谦树蕙芝。 道倚香樟通旷远，山扶古柏探天陲。 尊经慕拾前人慧，秀苑勘寻吾辈思。 凫雁行吟春雨畔，狸奴倦掩碧霞碑。 芹园俊茂平居易，泮水狂生论每奇。 寒暑双休严奉法，申时五刻不违期。 吴峰险峻身临遍，东耦玲珑意纵驰。 主业劳劳唯自勉，旁科燕燕尚能随。 折折扇面徐徐画，叶叶签茎缓缓吹。 戏引榴花观课室，闲划稿纸演兵棋。 华筵有竟终须散，蓬草征天各一涯。 智德重游为廿约，杯醅忆昔莫相辞。

故城素雪着，山壑眉心锁。 长安犹万里，旧梦恍如昨。

南洋幸逢，感师恩隆。流光匿，岁末情浓。传道耘耔，授业劬荣！解惑答疑，鸡鸣起，夜归程。 杏坛谑戏，执笔生风。育桃李，霜鬓倾膺。今念师恩，海重山耸。春蚕未老，执青书，立苍穹！

白砖青瓦里，繁雨雪霏霏。 褐石幽冥径，红蔷野苑薇。 浮莲池自蔓，云聚日无晖。 试看丛深处，荷尖出水围。

幽灯下烛台，邀我上团枝。 未待秋棠曼，先闻月季姿。 万丛瑰一朵，一朵菊三思。 旧梓蔷薇远，何花此夜旖？

月光流转，石阶上、飞雪青松屏落。案几眉头，方砚墨、宣纸秋毫印拓。沾彼瑶池，乘风白鹤，峰岭蜿蜒跃。山河人故，已是多少虚度。 曾忆永日谆谆，立当为正字，天穹为恪。撇捺如生，虫雉发、龙凤终成空缚。竹管争鸣，行云归旧穴，七情难却。红章凝血，惜存千笔初约。

春日才邀杨柳树，夏阳已耀镜湖金。 闲来小坐青阶上，静看涟漪抚皱琴。

风相吟，雨相淋。冷断寒山瑟瑟音。暮薄白露凝。 思无垠，恨无垠。难寐还祈何日晴。夜阑更漏停。

雨落湖天万点漪，更舔池物跃无息。 纵它激起千层浪，不向滩边洒一滴。

累雨初晴逐晓雾，凉风微动芽尖。同携窃语绕湖边，梢花迎日暖，孤岛断桥连。 忽见枝头未散雪，近知玉雨空悬。书生俯首案桌前，一家言未立，何日再游园。

红墙白瓦沧桑尽，几度夕阳照旧楼。 浩浩烟波连海雾，重重船舸入云游。 治学岂为金钱客？千里归来志报国。 天地相交通万物，南洋上下聚光荣。

烟雨南湖映北亭，画船西日照东星。 陕甘宁守红军地，晋冀京攻日寇营。 南败蒋师反动派，北降美帝走资兵。 往昔多少先人事，今日犹为后辈听。

海之西滨，地之东南，谪仙云集，不逊蜀山。名府雅苑，河湖相连，门亦思源，湖亦思源。黄发临湖，神采奕然，三五垂髫，欣然忘还。蓝天在水，鸟依依兮与鱼相游；绿木夹堤，云悠悠兮与风相嬉。暖日融融，嫩柳翩翩，枯草新青，绯英欲燃，灰石错落，燕云亭闲，鳞波微动，涟漪轻旋，醺醺然乎醉倒人间。 若夫夜尽东方，疏星在天，晨光熹微，初凝白露，清风潜渡，不惊波澜，浅春未醒，时有微寒。忽而破晓，红日流丹，眠鸟初啼，生机盎然，碧空如洗，夹径似练，浅草映阶，花枝芊芊。人声车鸣，或近或远，莘莘学子，或悲或欢，红墙灰石，下中上院，沿水而行，自北而南，早八课终，晚课十三，昨夜星辰，疲焉困焉，一节已甚，岂可再三。 时至中午，日行正南，三院傍水，鲜有游玩，翡翠新叶，白璧玉兰，潦水未尽，烟光已散。临湖而望，不禁怡然，神思驰骋，如闻清弦，与波轻柔，若出清涟，心凝静水，游若炊烟，缓步青石，荡胸云间。至若夕阳西下，余晖流水，半湖瑟瑟，半湖枫丹，飞机过往，烟云破天，霞彩浮金，刹那黯然，霜湖碎月，料峭成霑。 风来云散，日落月升，又过数日，春寒淡而暖意浓，青芽生而新苞发。余之宿舍，坐落东区，壤接三餐，临阳台而望荷塘，薄于涵泽，行百步而现清波，佳木长椅，闲卧岸上。东岸樱花，昨夜凋者自留遐思，今日开者别有滋味。西岸荫木，绿叶自藏清风，时而入水，起波澜而不惊，时而拂面，醒好梦而不寒。寥寥细柳，倒映湖中，柳枝舞而知风来，翠鸟鸣而知春临。柳枝其舞也，婀娜兮使人如痴如醉，游吟而不知日暮，以为画而其不静，幻有音而其无声，陶然其乐，忘乎案牍，飘飘欲仙，若有若无。翠鸟其鸣也，脆碎者如短磬间鸣，绵长者若长笛不绝，悠扬者其若在云端，婉转者其似临山涧，闲听而知其轻愉，聆听而知其怡然，静听而知其小雅，匆听而知其自然。 自涵泽东千米，河通致远。余之往观此湖，南北阡，东西陌，夹道灌木，莫不如新，绯红如火，青绿如翡，高木有玉兰之白，樱花之粉。数日前阴雨绵绵，凋花落叶，今日落红犹在，余望在树之花，始知其诚非无情之物，其之凋零，未尝不使人怜惜，人亦未尝不因此而惜犹存之花也。未至致远，已为路边春景所醉，不觉路之远近。 忽而现两石桥，相视而卧，如龙眠水，如虹飞空。立桥上，心旷神怡，草原傍湖，青虽稀而自成一色，原可尽而亦有辽阔，孤木孑然，恰现野旷天低，居高看水，惟觉水与堤平。余信步过桥，下临湖堤，此处清波，独具风韵，非思源之熙熙攘攘，无涵泽之小雅温润，波清闲而澜自在，涟逍遥而纹潇洒。忆及春分之时，细雨轻凉，入水即成文韵，行云有墨，以天为宣，草之未生地，黄土新泥，值朝雨而愈沁人心脾，芽之未发处，枯叶嫩枝，逢甘霖而愈焕然一新。沾衣未湿，并非杏花之雨，拂面不寒，不惟杨柳之风。 已而淡雨初霁，轻烟濛濛，叶滴大千世界，花开三世菩提。《心经》云：“空不异色，色不异空，空即是色，色即是空。”其所谓也，即所见为水，心即是水，所见为水，心未必水，所见非水，心亦非水，所见无水，心如静水。《道德经》有云：“水善利万物而不争”。此之谓致远，其名也，淡泊以明志，宁静而致远，心不争处，自有其逍遥，心之所向，自有其博雅。曲湖虽静，然临湖者心自有清弦，其悠悠岁月之感者，湖之洞箫；其飘飘淡然之详者，湖之古琴；其彻彻空空之悟者，湖之编钟；其因因果果之叹者，湖之玉箫；其昨死今生之思者，湖之竹笛；其烟火人间之恋者，湖之琵琶。 仲尼临川，叹逝者如斯夫，屈平临江，忧楚国而行吟，贾谊吊江，哀命途之多舛，孟德观海，慨烈士之暮年，李白望河，知东流而不返，野老宿湖，忧哀鸿之遍野，柳州远谪，难免小石潭之凄怆，范公得志，亦有洞庭湖之忧乐。水虽无情，然可寄之情，临水而叹之文人墨客，谪官弃臣，不计其数，而水不过湖、河、江、潭、塘、海也，可知水之寄情，自古而然，有感而发，未尝不与前人相通，而其文章不绝者，水难言也。 三湖者，思源、涵泽、致远、游之日不同，所感亦相异，处于其中者，鲜有人问津，难至其地者，乐其乐而不疲焉，何其怪哉。